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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生(龙莲&原创) - [短篇堆積]
2008-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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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岁以前的人生,是几近空白的困顿。
先是天生聪颖受到“特别关照”,后来更被要求要继承“龙莲”这个名字。在别人摆布下成长,这样的人生只会让自己厌恶。所以,一直想成为“自己”。
即使是在袭名式完成之后,也无时无刻不想着离开。那时哥哥们递来的金子,他是毫不客气的收下的。虽然在别人看来,只用一两金子就将年仅四岁的少公子赶去流浪太过残酷,他却是很乐意看到这个结果。
他,早就,盼望已久了。
就这样转过了一个拐角又一个的拐角。直到再也看不到蓝家院落时,他总算确信了,一切已不是自己虚妄的梦。
深深吸进一口气,早春清凉的空气立刻逸满胸腔。不复是深宅大院里的污浊。四岁的孩童露出了最为真切的笑颜。可是现在,要去向哪里呢?
刚走出去没两步,就被个少女撞到了。女孩大概比他大两三岁,就是身材比较瘦小。
他还没来得及喊疼,就来了一帮少年“追兵”。“喂,小偷!你撞到人了!”
“要你管!”
少女伸手扶他。同时,似乎有什么落进自己的衣襟间。少女向他挤挤眼示意不要声张。“追兵”先起了哄。
“没想到小偷还很负责啊,那把东西还来吧。”
“你们刚才看见我抓着么?在哪只手?”双手握拳举在为首的少年面前。
“左……左手!”对方说。左手摊开,空无一物。
“那就是右手!”右手的状况也是一样。
那少年顿时无言以对,羞着脸带着其他人离去。待到众人远得看不见,少女才从错愕的龙莲衣襟间取出赃物,一枚闪闪发亮的玻璃珠。
“刚才真是谢谢你了。”
听到道谢才反应过来的龙莲,又是一个人站在路中央了。
好像比自已此前的生活更虚幻。刚才的就是“真实的世界”么?
真是让人兴奋……完全陌生的生活!于是,蓝龙莲的第一个流浪日,全耗在了逛街和做些莫名的采购事宜上。
夜色降临,所有的店面都已打烊。孤独感开始如影随形。
毕竟是只有四岁的孩子,一贪玩就渴了饿了都不自觉。再加上困倦,他顾不得自己是彩七家直系的身份,倦在一户人家门口睡了。
朦胧间感到有人搬动自己……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是睡在间民舍里。
包裹还在身边,盘缠也好好的在里面。起身走到院落里,初春时节的阳光还有点凉。在这像是新生的光芒里,他看见终生都无法忘怀的情景――狭小的庭院中央,少女翩翩而舞。
赤裸的脚指有着微微的红。抬手时衣袖滑落,臂肘上细细的毛发散发着奇迹般的绒光。黑而润泽的发刚刚过肩,随着舞动有节奏地拍打她的面颊。
在寂静的清晨,唯一的舞曲就是混杂了鸟鸣的呼吸。
无论是用“美伦美焕”还是“目不暇接”都无法形容,龙莲既惊讶又沉迷。
“我娘是给人缝制嫁衣的,然而她最擅长的却是跳舞。”女孩子拉了他坐在院子里,翘着冻红的脚让太阳晒暖,“没人知道娘她喜欢跳舞。爹过世后母亲就整天整天的闷在家里,每天清晨都在院子里跳舞。”
“诶?你娘在哪,让我这样进来可以吗?”
“她啊…去年死了。”女孩又掏出了那只玻璃珠,“这可不是一般的玻璃,是我五岁时收到的生日礼物。我爹是琉璃匠人,但是得了风寒死掉了。”
“那你现在,一个人?”
“嗯……邻居们都很好会偶尔照顾我,我才没那么寂寞。不过我常常丢失我的珠子,最后总是发现被人拿去当了弹珠。他们敢这样,还是因为我是孤儿吧……”
少女垂下眼帘半遮着漆黑的瞳:“我看你昨晚在门口睡着了就带你进来。如果你也没有家,不如,同住吧。”
家的概念究竟是什么?不论答案怎样,蓝家对于龙莲,仅仅是个桎梏。
那样的“家”,真的不要也罢。
他住了下来,仿佛理所应当天经地义。房子位于蓝州府城下街,距离蓝家有着相当的距离。四邻的确很友善,再加上小龙莲乐意帮忙很快就打入阵营。只是,惟有一点让众人非常不解。
“呐,龙莲,你为什么要做这么蠢的打扮?”
“有、有吗……不准笑啦!”
女孩已经笑出声来了,留龙莲一人手足无措。
这名少女自然有她的姓名:柳苏叶。
龙莲这样做也是有着他的道理的:既然要做自己,就要明显的与众不同嘛。苏叶除了笑并没有纠正他的观点,即便年长龙莲两岁理当作为姐姐言传身教。就连龙莲直呼她“苏叶”,她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就这样龙莲过了四岁五岁六岁。由于年龄小,他每天做的除了帮邻居做轻活,就是替在家绣花换钱的苏叶满世界的找拿她的珠子玩弹珠的孩子。
有时候他也会偷偷去蓝家附近看看,其中几次还差点给楸哥抓着。“着装怪异”的事,蓝家上下当然是知道的。等挨过了七岁到了八岁,他长成了可以用俊秀形容的少年。
苏叶也十岁了,逐渐有了点“女人”的模样。龙莲发现苏叶开始频繁的发呆,而且眉头深锁。
“苏叶,苏叶?”
“啊?什么?”
“你三分钟没动了。”
“……这样啊。”苏叶慌忙埋下头绣了几针,想了想,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头起来,“龙莲,我想说件事情。”
“哦。什么?”
“呃……有家酒楼晚上营业,要请位舞娘……不过要工作到半夜。”苏叶小心翼翼边说边看他的表情,“我,可以去么?”
“可以。”
没有半点犹豫。因为知道被禁锢的痛苦,所以不会想把谁捆在身边。
然而他爽快的答应、苏叶也成功应征后,她的笑却越来越少了。本来是为了看看是不是有人欺负苏叶才偷偷跟去,怎料到了门口就迈不开步子了。
早就该想到了。一直开到深夜的酒店,除了这样的货色还会有什么?
那两个字烙得他脑袋发胀发疼。那夜龙莲在院子里等苏叶,她一进门,他就开了口:“你负了我。”
苏叶的脸微微泛白。
她明白了,龙莲已知道自己去的根本不是什么酒楼,而是烟花巷里,酒花深处。她做的,是舞妓。
“第一次见你时,我就该知道不该相信你。”龙莲漠然着表情,“那是你在我面前撒的第一个慌。但我那时,是为了什么去相信你呢?”
“龙莲你,到底是不喜欢我去那种地方吧。”
“不。我说你负我,是因为你没有告诉我你去的是怎样的地方,即使你为此忧虑也不对我说。”
“是……这样么。”苏叶勉强一笑,“那,我以后就……”
“不会再有以后了。”龙莲打断了她的话。苏叶这才发现,龙莲已经打点过自己的行礼,如同他来时所带的那样简单。他起身抓起行李走到门口,停在苏叶身边。
“我,喜欢看你笑。喜欢看你在清晨独舞。”他低声说,“但是,如果我的存在只会拘缚,那么,我离开。”
“龙莲,我……”苏叶攥住他的袖,过了会又松开。
“那么我走了。珍重。”
八岁的孩童奔入夜色。他不知道苏叶是否有在背后喊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跑向什么方向。
他的心比身体更加迷失,恍恍惚惚中觉得似乎失去了什么,又忠于这份失落。
最终他选择离开州府,离开蓝州。此去,就是一别经年。十年可以以使得少年更加清秀俊逸,可时间并没能淡化伤口。
他依旧是人人口中的天才,依旧是蓝家的底牌“蓝龙莲”。但对苏叶,已是物是人非。苏叶死的时候只有十八岁。是他没来得及看的最美的年龄。死因是遗传病,她母亲的死大概也缘于此。唯一见证她离开的某位旧邻至今也悲痛难掩,诉说了件她十年前没能说出口的事:
――她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其实已经不干净了。
――您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吧?她不知道该怎样跟你说,您却走了。
――她一直后悔。走前还托我,如果您来了,就把这个交给你。
是绣帕,没有任何花饰,只有帕角一行小小的字:“对不起,蓝龙莲。”
从没告诉她姓氏。她如何得知的,便成了迷团。
永远也解不开了。
夜里,龙莲独自一人来到苏叶当初居住的小院。他赤着脚踩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怀抱着那面方帕,独坐到天明。
他想起了那个沉淀在岁月尘埃里的清晨。第一缕阳光,让他想起了她微红的足尖。
第二缕阳光,让他想起了她闪耀着绒光的身体。
第三缕阳光,让他想起了她调皮的发,拍打着她仿若透明的面颊。
他想起了她的笑,还有最后的见面,她拉住自己的袖又放开。
现在想来,那其实是欲言又止。
如果当初停下听你说完,是不是,你就不会像昙花一样,经过我的生命。《诗经·邶风 ·绿衣》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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