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遇见她之前，绵延数千亿个昼夜的记忆。

世界从黑暗和混沌中苏醒，天照与月读交相步过天际。山峦、江流、草木……当一切皆有神属之后，终于诞下为守护万物而生的神明。

这便是十二神将，末位之神。而远在他们之上，有神名为道反。

道反神有名女儿。

初见。扎着两条尾辫的女子，眼神凛冽地竖起手中的刀。

——我是风音……你是？
——十二神将，六合。

至此。轮回伊始。

‖    Part.01 夕染 ‖

……自己就那么难以被人理解么。

岚愔偷偷叹了口气。手里的书又翻了一页——来自千年前西方唐土的诗文，明显和充满现代气息的都市格格不入。

……而且自己就因为这点爱好而被人孤立。这算什么世道！

地铁广播报着即将到达的站点。岚愔收拾好书，嘴里嚷嚷着“对不起请让让借过一下”，穿过人群并抢在停车前寻到车门。

堇岐岚愔，女，年方十六，立于地铁站口——此刻距家门至少还有八百码。

最可恨的是，这八百码几乎都是上坡的梯道。

再小心也免不了意外，但即便如此，当岚愔终于一脚踩空向后倒去时，她所想得却不是“怎样才不会摔下去”，而是“怎样摔下去才不会太难看”。

可偏偏有双手从她背后撑住了她。那双手抓住地是她的臂膀。岚愔的心突然悸动，那呈现在手臂上的触感和温暖，仿佛是自己早已熟识的。
于是她在恢复站姿后，很自然地向身后看去。视线也恰好和正抽回手的青年对上。

那是双美得动人心魄的眼睛。 如同黎明时分的天空那般。透明清亮。

岚愔很快陷落于那双眉眼温柔的注视中。待她回过神，青年早已没了踪影。

究竟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呢？
现在追究这些已经没什么必要了。而真正让她在意的，是自己忘了道谢这件事。
——还有那双漂亮的、温柔的眼眸。

夕阳把后背晒得有些发烫。
阶梯在眼前铺陈，一级一级……向着下方被阴影覆盖的街路延伸，最终掩盖了它的去向。

‖    Part.02 与梦境为邻 ‖

想要再见到他的心情，因为从衣袋里发现的某件东西而无限扩大化。
那是比岚愔所看的书籍们更加不切实际的东西－－仔细想想，这般老旧的物什应该只有博物馆才有吧。

是一块勾玉，如果一定要加上什么词形容一下，那就是块“用绳子拴着的看上去有些年代的红色的勾玉”。
看样子应该是项链。只是戴在颈部的项链怎么会落到口袋里呢？

岚愔迎着光察看成色，确实是上好的玉料。他－－那名青年，居然这么不小心。

那么，下次见到他时一定要还他，还要为今天傍晚的事道谢才对。

手里的玉似乎突然颤了一下。岚愔察觉后低头去看，却什么也没发生。

……错觉么？

刚才那下……就好像玉有生命一样。
啊……不对不对，想什么呢！

岚愔猛然摇起脑袋。她把玉收进包里，熄了灯钻到被子里。双眼一时还适应不了黑暗，不过这对困倦的她来说无关紧要。她只觉得脑袋很沉，睡眠呼唤着她。

……于是，梦境降临了……

风过林，划起一阵叶片摩擦的响声。
背景是白茫茫的雪色，星星落落的黑色应该是摇曳的竹影吧。

似乎从画外传来了谁的呼唤，远远得不曾听清，空白的语调凝固在白雪墨竹之间。

[……！]

岚愔发觉自己张不开口回应那呼声。那呼声好熟悉，可被呼唤的名字却好像……

[……音！]

什么……你说的，究竟是什么？
你是谁！你是谁……？

虽然看到的仍是那片景色，岚愔却感到有人站在了自己面前。她的声音依旧发不出来，甚至声带也不曾震动过。
那个人把握成半拳的手伸到她的面前，然后掌心向上的打开。

——那颗……勾……玉？

而在她惊愕的同时，那枚遥远的呼唤也再次出现，叹息一般——

[……风……音。]

‖ Part.03 黯星‖

恍惚感到有人扯着自己的胳膊。岚愔想伸手推开，却倏地醒了。

……阳光还真扎眼啊。等等，那是眼镜的反光吧？？

老师透过镜片狠瞪着明白现状后有些冷汗的女孩子，脸色阴沉。如果不是放课铃的适时响起，想必会降下一场大雨。 岚愔侥幸逃过一劫。

“……太好了～”
“先别忙着感慨了我的大小姐，你快吓死我了！”方才伸手叫她的少女扯扯嘴角，“你要知道这时候得罪他可不是好玩的，明天的修学旅行弄不好就会泡汤。”
“是是…我知道了，不过还好什么事都没有…啊！”

岚愔手一滑把书包打落在地，散了些东西。她弯下身去拾，那名少女则拣起一枚落在脚边的红色挂坠。

“这是……”
“那个啊，前几天险些掉下楼梯，这应该是救了我的那个人的。本来带在身上就是为了还他的——看来修学旅行这几天没办法还了……你怎么了，小瀛？”
“……不，没什么。”
被称为“瀛”的少女将玉放回岚愔手中：“说起来，丢这项坠的人是不是眼睛很漂亮？”
“小瀛你怎么知道？”

……果然。瀛稍稍垂下眼。
“你明天把它带上吧……说不定，可以物归原主。”
“把它，也带去高野山？”
听到这个地名，瀛不禁有些震颤。但她很快便平复了下来。
“……嗯。”
“小瀛……认识他么？”
“大概吧。也可能是我我弄错了。”

大概吧。
也可能是我弄错了。
其实这件事有多肯定，也只有自己知道。

瀛站在自家神社的门前，抬看仰视着阶梯上战着的棕发青年。他的眼睛如同薄光初透的清晨。

青年看看她。
“飒嵬瀛，我是该称呼为‘瀛’，还是依旧喊你‘嵬’？”
瀛漠无表情地回道：“这不重要吧。倒是你，为何又把那件东西交给公主呢，十二神将的六合？”

六合没有答话，只是捋过一缕扎在脑后的棕发放在指间摩挲。瀛径亦直步上台阶穿过鸟居，而在与他擦身时，却有些迟疑。

“怎么，不直接过去么？”六合开口发问。
“高野山……明天修学旅行的目的地。”她挑起眉毛，望着六合黎明色的眸子，“如果想为她做些有意义的事、想保护她的话，那，就来吧。”

六合眼中突然增添了不安。瀛并没有理会这些，继续着说明。
“但是，不能让她想起千年前所发生的一切……即便她不再是公主，可仍是‘风音’啊。”
“风音么……”六合轻吟着，随后又问道：“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了？”
瀛点点头，抬头看着初露星宿的天穹。

“‘她’的星有些黯淡了。恐怕，是不祥……”

即使不用今世的巫女之力，仅贫瀛旧时守护妖的本能就能估测凶吉。
六合轻叹一声。

“我明白了。那么，在我到达前，她就……”

她就－拜托你了。

青年突兀的就地消失并未引起瀛的惊异。
她用指头绕绕自己齐肩的短发，向着突然出现的空白无奈的笑：

“……废话还真多呢，神将六合。”

‖    Part.04 近似无限透明 ‖

很久很久以前，曾和十分美妙的景色遇见在生死边缘。

那时还只有六岁稚龄，独自在河边玩耍。
随后，莫名的落水。

透过那清透的河水向上看，近似透明的水色混杂着那天空的青碧，仿佛能将自己的身心也涤净一般。

——空灵的、澄净的、温柔的天水之蓝。
——宛如一道流经魂灵的清泉。

这一瞬间，穷尽一生亦难以忘怀。

“岚愔，想什么呐。”
岚愔闻声，随即从冥想中苏醒。她把视线从车窗外移开投往身边的好友。
“突然想起来一些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遇到的事，是不可能再发生一次的吧。”
瀛没有回答。岚愔微微颔首。

阳光在她白皙纤细的指尖停流，似乎能看见血液在体内奔流的方向。

不过。好像自己也已经忘了些什么了。
在看到那景色之后，自己究竟是被谁救出水底的呢？
唯一仅有的那点记忆业已模糊……只记得有种温暖，在意识消失之际拥抱着自己。

是谁给我的温暖？竟如同那空水相溶的颜色，明澈了整个心境。我本应恐惧，最终却无需害怕－－那温暖，是如此地使自己安心。

但答案恐怕已是沉水之石。

岚愔他们所乘的快捷巴士很快便抵达住宿点。朝着四周远眺，满目苍青。

——高野山山麓连绵。

——神之国度。圣域出云。

旅馆坐落在山间平原，虽然地域狭小也相当娟秀。
背倚山峦和竹林，面呈溪流向东而栖。而东端又恰好是与外界相通的豁口，从这角度看日出再好不过。

下车，分房，入住。因为不能和瀛同住岚愔不免失落，不过幸好，瀛的房间离自己的仅仅阁着一个楼层。

同瀛一同上楼时，岚愔忽然跛趔。
“真是的，当心点啊”瀛伸手拉住她。
“对不起……突然，头晕……”

果然是离得太近了么？
瀛看着她，有些担忧。

因为某种原因被封存的风音的身体，如今正呼唤着她流离的魂么？
那萦绕着“她”的，浓郁的不祥之气啊……

没时间多想。岚愔到达了自己要住的楼层，便要与瀛分开了。

“岚愔……！”
“嗯？”
“自己……小心点。”

岚愔闻言，别过头莞然一笑。
简单的告别与约定互相窜门后，一人顺着阶梯继续向上，另一个则踏进了楼道，并最终站在一扇房门前。

这次住的是双人房。岚愔拿着名牌要插进槽里，看到了同房人的姓名。
——“小僧野 峙迦”。拥有这个名字的少女才色平平，安静甚至微渺，与拥有秀美容貌和颇佳才学的岚愔可谓是对比鲜明。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特别的姓氏，恐怕谁都会忽略她。

已经在房中久侯的少女勉强笑笑。
“堇岐同学。”
“叫我岚愔就行了。这三天要拜托你了。”

岚……愔？
峙迦愣了愣，还是按照她的要求喊了她。

“……我也要拜托你了，不必客气。”
“那么，能叫你峙迦么？”
“……呃，好吧……”峙迦有些迟疑的答应。
“太好了~”岚愔兴奋地抱住她。峙迦身上浓重的山野的气味刺激着她的鼻息，“那以后，做朋友吧！”

之后，岚愔出去挂门牌，蹿去找瀛。
独自留在房里的峙迦，露出了种厌恶的表情。

“不要因为这些而干扰我们的计划。‘魈罹’。”
在脑海里回响的粗砺男音，是只有被附身的人才能听见的。

“……是，宫司大人……”峙迦站到窗前，遥望群峦。

就是，很讨厌你啊——堇岐岚愔。

‖ Part.05 少年‖

关键词：野外，游戏，魑魅魍魉。
答案就是胆量游戏。

这样的活动早已超越例行公事的范畴。几乎每次修学旅行都会做一次。
恐怖吗？其实不见得吧。披着白被单的人而已。

岚愔不知其解的看着那些被吓得逃回来的女孩子。她们中不乏那些脸上鼻涕眼泪混杂一起的人。
如果是瀛看到她的表情，肯定是习以为常地说句“别表现的太另类哦”，可这次的活动偏偏要按房号来分，住在自己上一层的瀛自然不能站到身边来了。

站在她身边的峙迦看着她那毫无畏惧的表情：“你不害怕吗？”
“不。”岚愔摇摇头，“因为知道那不是真正的鬼魅，所以，并不害怕。”
“那……如果真正的鬼魅，就站在你面前呢？”
“……怎么可能。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岚愔冲着她笑笑，“你那是在说笑吧。”

话落，带队老师就对她们二人下了出发的命令。岚愔走在前面，因此看不到峙迦的嘴角，隐隐地一抹诡异的笑意。

岚愔走了很久，突然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
离起点的人群应该有相当的距离了，可为什么……还是没有看到“鬼”们出现？

“峙迦……！”她回头，却没有看见人影。身前身后皆是黑黝黝的道路，没有生气。
那种强烈的危机感令她颤抖。额角淌下的汗水都是冰凉的。黏湿的空气使她极其的不舒服。
她想逃啊。可是，要望哪里逃呢？

“咯哒……”
“咯哒……”
“咯哒咯哒……”

在静谧的黑暗里，一点细微的声音都让她毛骨悚然。
双脚已经无法动弹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摸口袋里瀛给你护身符。
可双手碰到的却是快冰凉的物体——是那快不属于她的勾玉。

心莫名的平静了下来。她握紧了手中的玉，闭上双眼静静等待着——

“除垢!转生净土!金刚!清净!如诸金刚!一切清净! ”

犀利的咒语划开了恐怖的暗夜。岚愔心理紧绷的弦也一下松弛下来，跌坐地上。

“你没事吧？”
岚愔抬头，看见问她的是名少年。红色的衣着在夜里显得十分鲜亮。
“谢谢，我没事……刚才我那是怎么了？”
“……你偏离了安排的道路，所以就被‘山里的特产’给纠缠了。”
少年帮她站了起来，有提议领她回到路上。在灌木从里钻了一通后，岚愔恰巧在回到路段上的那刻碰上了瀛。

“瀛！”岚愔很开心的扑过去，而瀛似乎把更多的目光放在少年的身上。
“那个孩子是……”
“他说自己是附近和尚收养的孩子，不过似乎并不是僧侣。我来介绍下……诶？走了么？”
“算了吧。”瀛拉住了想去寻找的她，“你刚才怎么会走到那里去？半路被吓回去的峙迦和我们说，你是打算继续闯下去的。”
“我也不太清楚……对了呢。”岚愔掏出那块勾玉，“虽然这不是我的，却似乎和我某种联系……在我最害怕的时候，是她令我安静了。等我遇到了他，真要好好感谢才行。”

瀛的心忽然一紧。
她开始思虑，让岚愔和自己分开，究竟是好是坏呢？
于是在当天深夜，瀛——嵬，便把自己的担忧与刚刚赶来的六合说了。

“我果然还是晚了……”六合叹息。
“其实我们还是很侥幸的。他就在附近真是太好了。”
“他？……难道是……”
“没有难道这一说了。”瀛微笑着看着尚未盈满的月亮，“安倍昌浩，他能转世在这附近，实在太好了。”

‖ Part.06 黑夜降临之前 ‖

对于这一切也只能庆幸了。那个孩子的出现，简直就是奇迹……
可另一个奇迹瀛却没有提及。因为在她看来，在那枚勾玉的存在其实就是个隐患。不过六合那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也着实让她小小的愤懑了一把。

一夜过后，岚愔并没把事件放在心上，依旧是笑靥灿烂。但瀛还是止不住自己内心的不安，那是这笑颜也无法平复的。

“真不知道她是没心没肺还是神经大条……”

瀛小声嘀咕着。也好，至少能代表她不再是千年前敏感细致的公主，处境会相对安全。
可也只是相对而已。自己不能站在她身边守护，弊端自然会增加不少。

瀛远远的看着走在前面不远的岚愔和峙迦——下午的户外活动，是去当地的寺庙朝拜。

没错。当地的，寺庙。

于是瀛第二次见到了所谓的和尚的养子。这次可以很清楚的看见五官，和过去几乎别无二异，就是头发仅仅没到脖根；同样没有变的，还有攀在他肩膀上的，白色的……魔怪版腾蛇。

“你说谁是魔怪……！”
“脾气还是这么坏……就算我已经不是守护妖，也不需要这样和我说话吧。”
“守、守护妖？”
昌浩疑惑的眨了眨眼。小怪晃晃尾巴开口。
“你看不出来也是正常的。这就是跟着风音一起转生的那位……”
“嵬？！诶……诶诶？！”
“……不要指名道姓。转个世就忘了规矩了么。”瀛顿了下，“我直说吧。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岚愔独自在庭院里转了好久。峙迦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去了，瀛也到处都找不到。无奈度回前庭，便看到瀛正在和昨夜的少年谈话。

“瀛，你在这呢！”
“我可一直都在这里，是你自己不找来哦。”

看到这一情形的昌浩和小怪默然，对比面前二人前世的关系……有点联想不能。

“对了，姐姐还不知道你叫什么，能告诉我吗？”岚愔对昌浩说。
“……闵行。”“闵行么。昨天实在太谢谢你了。”说着拍拍昌浩的头。“那，我接着去逛寺院了。瀛一起去？”
“不……谁让你打断了我和这孩子的谈话。”
“是吗？”岚愔看着昌浩，堆起一个漂亮的的笑脸，“我真要嫉妒你了呢。”

岚愔很快就走远不见。瀛打量着昌浩。

“……是闵行啊。”
“你们不也一样。”
“说起来，她的‘见鬼’……”

小怪接过话茬。刚才岚愔与昌浩交谈时，根本没有发现仍然攀在那里的小怪。

“你们不记得了吗……”瀛抬头看向岚愔消失的地方，“她的一切都在那里－曾经是世上最安全的，现在却是最危险的地方。”

寺院外东北方百步开外。地面上，奇怪的字符正逐一显现。字里行间似有一股污浊涌动……

——夜将至了。

[TBC]

“总有一天我会不在人世的。”

记忆回到那个明媚的午后。贵船川的流水映着青年白色的身形。身后，杉树悉娑作响。青年脑后的随意束起的黑发飘扬。
“那一天终究要来的吧。我真的——”

林木喧嚣，淹没了他最后的话语。

【锦之贰】

“……玄武？”
随着话音，玄武现身在太阴身后。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又有点怀念他了。”
“……昌浩，是吗。”
听见这个名字，幼女模样的神将不由神色悲伤。
“十三年了，他——死了有这么久了呢……”

十三年前，他的死，对他们而言是来得突然。

没有选定继承人，安倍一族同神将不再维系契约关系，他们也就失去了继续留存在现世的意义。

哀伤。哀伤。
他的逝去带来的是无尽的哀伤和无奈。然，即便如何留恋，他们终究不可久留。
但有那么一人选择了停留——火将腾蛇，或者，称他为“红莲”。

原本应该随同契约一同被遗忘的名字，被他固执的留下了。
——这曾被他呼喊过千万次的名字，即使过了千千万万的岁月，也不想忘却……

【锦之叁】

——如果那时我执意留在你身边，是不是你就不会死，我也就不会如此痛苦？

屋顶上，白色的魔怪看着脚下汹涌的人群。晚霞般的眸子不再光彩，而是被那层称做忧伤的浓雾笼罩。

好想听你叫我红莲，即使是魔君也是世界上做动听的声音。
昌浩，我真的真的很想念你。

十三年，这样的念头从未断绝。所以我留下了，用魔怪的姿态，留在你曾经停留过的世界。

最初，察觉到自己留意的勾阵曾经专程找来。
“你非得留下么？”
“嗯。”
“……别忘了，你是神将，被自己的感情左右得太深也是禁忌。”
“……对不起。”
“腾蛇，你要道歉的，不是我。”
“……我知道。”

我知道，可是——他已经再也听不到了。

一时的光景让勾阵哑然。一直以来被视为十二神将中最强的藤蛇，竟在她面前哽咽，甚至放声哭泣。

——痛苦吗？
“魔君啊，痛苦的话就要说出来哦！”
你不在，还有谁会听我说呢……昌浩！

【锦之肆】

十三的双倍是二十六。
你用了十三年改变我，却选择在二十六岁这年离开。
如今又过十三年，每一个日子都如同煎熬……

你的十七岁是我们都逃脱不了的劫。

我永远都忘不了你血液的温度。你也不曾提起，当时的我是用怎样的姿态洞穿你的身体。
痛。很痛吧。
然而你只是不停喊我的名，喊我红莲。将我从黑暗中带出，自己却——

是天一把仅存一息的你救回。朱雀和青龙暴躁地责备，其他神将也怒视着再次触犯禁忌的自己。物品腾蛇，又一次伤害了自己的侍主——伤害你……

直至你死后，我才知道，你是用自己的寿命为代价，将我唤回。

……这样的我，或许真的没有资格，再待在你身边了。

【锦之伍】

山路雾气氤氲，像极了红莲眸中终年不散的雾色。

不知为何，他决心攀上这座山。白色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泥土潮润，有道浅浅的脚印在他之前。

已经有人上山了么？

前方的雾气中有道人影。看得出正朝这里走来。
距离逐渐缩短，影子一点点清晰起来：乌黑的发在脑后随意扎起，红棕的眼眸，白皙的脖颈和手腕……

……昌浩？

在他面前站定的少年只是松了松勒在肩上的药筐。
“你也是妖怪吗？”
没有丝毫的害怕和惊异，连语气也没有太大的起伏……声音！和昌浩相似的声音……

“喂……！”
红莲感觉有人抓着自己的皮毛拎起自己。少年直视着那双血色的眼睛。
“我在问你啦……”
“你……看得见我？”
“不然我问你做什么？”
少年突然放开手，魔怪直接落到地上。
“痛痛痛！……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呃……”
发觉用错措辞的红莲住了嘴，可少年仍不放过他。
“总是？我说，我们认识么？”
“……”
“……无聊。你走吧。”

丢下尚未回过神的魔怪，少年独自向山下走去，只留给红莲一个雾气迷蒙的背影。

终于空无一人的山道上，红莲呢喃着：“为什么，会有如此相象的人呢……昌浩……”

【锦之陆】

山下密林中有所院落，一直以来都不为人知晓。层叠的树丛遮掩，幽闭而避世。
少年独自穿过林荫密布的小径，推开院门。不经意回头，发现在山上遇见的白色生物竟跟着自己。

“怎么，我不是叫你走的么？”
“我……”
红莲不知如何回应。而院里传来屋门开启的声音。
“长昊，是有谁在那里吗？”
“爷爷！”
老者走到前院，很快便发现了那名不速之客。
“啊——长昊，你先去处理药草。”
“……是，爷爷。”
被称为长昊的少年不安地看看红莲，拎起药筐走向后院。待少年的身影消失，老者才俯身示意红莲：“那么，请进屋吧。”

简洁素雅的正厅，二人对席。

老者对红莲施礼：“腾蛇大人……”
“你知道？”
“鄙人乃是雾佑山神，怎么说也是位列仙籍。”
“雾佑……是这山的名字？”
“是。”
“雾佑御，那个孩子……不是人类吧？”红莲正色道。
“………是人，又不是人。”
“什……？”
“他是十三年前，路经此山的神脉中的神气集结，吸收了灵气以人的姿态示人并成长。我将他带了回来，起了名字，抚养他。”
“他，是什么名字？”
“长昊——雾佑长昊。”
老者俯首。

一时沉默。

“雾佑御，我有个请求，您是否可以听听呢？”

红莲眼里浓重的雾气后，渗出一道亮色。

是希望的亮色。

【锦之柒】

林风撄撄，无端扰乱沉沦药香中少年的心思。

扶风。当归。连翘。
不知是何时发现的。只有徜徉于这片清香里，才能稍稍淡去隐埋心底、不知名却来之长久的疼痛。时如漏沙，痛楚终于褪淡到了几乎难以觉察的程度。
惟独今日，这种痛苦以更加强大的姿态覆巢而来。异样感使长昊难以集中，心神不宁地翻动手边的断枝。

是因为……那个家伙么？

“长昊。”
雾佑御出现在他身后。长昊匆忙回身，慌乱之下碰落了几片甘草。
“爷爷，有什么……你这家伙，为什么还在这里？”
他的话语直指蹲坐山御脚边的，雪色的魔物。
“怎么，你就这么希望我走么？”红莲问道。
“当然，因为你……？”
少年突然噎住。怎么说呢……因为你的存在让我不安？可是，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不是不安……是畏惧吗，或是——

见长昊不再说话，雾佑御轻咳一声，岔开话题。
“长昊啊，爷爷应该有教过你待客的礼节，难道你都忘记了吗？”
听见老者用了“客”这一词汇，少年只得换上副客气的口吻。

“在下雾佑长昊，阁下是——？”

红莲眯起红色的眼眸。

简单的黑色直衣，浑身裹挟药草的香馨——不是自己所熟悉的红色狩衣和伽罗芳香，却有着相同的发线和眼哞，相同的面孔……那些让自己想念的一切。

——我给你叫我名字的权利，昌浩。叫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红莲。”

【锦之捌】

心中不曾消失的疼痛膨胀得就要破裂。

夕阳的红比起火焰更为强烈。无尽的相思震动的翅膀。那声音，掩盖了世间万象的嘈杂。
欢笑。哭泣。一个眼神。一角红裳。我为了追寻你的影子，不再渴求安定。
如今在这个和你相似的少年身边，我终于得到了休憩。

“为什么~~”长昊一甩手，枕头飞到房间另一头。
“别生气啦长昊，山……你爷爷也是怕你有什么三长两短嘛。”
红莲说着，闪身躲到少年的攻击范围以外。
“胡说，我这自懂事起都是一个人上山，为什么突然要人保护了啊……肯定是你和爷爷说了什么，你这魔怪！”
“不要叫魔怪！我说了要叫我红莲的。”熟悉又悲凉的感觉又浮上心头。
“……什么啊，我才不要呢。睡了！”
长昊不再多说，拾回枕头背对着红莲躺下。
在确认一切平静后，红莲才离开。正对后院的廊下，雾佑御已经备下淡酒等候多时了。

“对大人如此无礼，都是我日常调教不当。”
“不……也许这样正好。”红莲恢复正身，端起酒杯。
“不过，有件事我还不太明白——您为什么执意要留在他身边呢？”
“……因为，软弱吧。”
手中的酒面泛着清白的月光。红莲昂首，看向青黛的山峦。

神也有软弱的时候么……？
也许即使是神，也是会被什么改变的吧。

一饮而尽。

“山御，想听故事么——关于我，和他的。”

【锦之玖】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对于不老不死的神将而言不过一瞬。
然而在昌浩离去前十年，也就是二十三年前，晴明，迎向了死亡。

彼时十二神将都已认同了新侍主昌浩，年仅十六的少年。但晴明还是在天限的前晚召集了他们。

“黄泉的彼岸在召唤我。我甚至能感到若菜就在身边……很快，就要见到她了。”
神将们一言不发。只有太阴埋下头抽抽鼻子。
“……以后，他就拜托你们了。”
老人寻到那个白色魔物的影子，点头含笑——“拜托你了。”

出殡那日，出人意料的倾盆大雨。
昌浩他们回来的是时候已是夜里。他对神将所下的第一个命令，就是返回异界，没有听见呼唤不要现身。这其中，也包括了红莲。
“让我一个人安静会儿吧。”少年独自坐在檐下，面对倾天的雨水。
而红莲知道，他只是不想让他们看到他悲伤的样子，怕他们会心不已。

红色的神将终究还是离开了。等到昌浩召唤他的时候，早已过了子夜。

“魔君……”
昌浩抱起了还处于魔怪姿态的红莲。
“怎么了？”
“……很冷啊。”
跳离少年的怀抱，变回青年的红莲反将昌浩环住。
不知是什么时候溅上的雨水，昌浩所着的孝衣上染着片片水渍。
红莲不由抱得更紧。
“现在，怎样了？”
“嗯，好多了。谢谢你了。”
“你也真是，衣服都湿了，要病倒了怎么办？”
“红莲……永远都这么贴心呐。要是我的时间也能和你们一样不会停止，那就好了……”
红莲一时怔住了。少年的声音渐渐有点哽咽。
“知道自己的天年是很痛苦的事吧……不能回避，不能免除，除了看眼睁睁着那个日子一点点临近，却什么也做不了。这样，反而会更令人难过呢……”
昌浩的双手抚上红莲的莲。青年这才看清他漫上晶莹的眼里不仅含着哀伤，更多的是凄清悲凉的无奈……

“等到那天来了，你就——忘了我吧。”

少年说着，泪就落了。

【锦之拾】

当那一点柔软乍现唇上时，红莲尚未发觉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柔软属于少年的双唇。

是亲吻。
夹带着泪水咸涩的亲吻。

像是早已经过了无数次考虑，少年的动作丝毫不带有任何顾忌。
双手环过青年的脖颈，用绵软的舌头挑开唇隙，身体与身体依附地仿佛毫无缝隙，甚至，就像是从诞生起就同属一体。

爱恋本不生，缘何生爱恋？

红莲的迷惘不过一霎，是昌浩的呢喃唤醒了他。
“我所能给你的只有这次——红莲……！”
悲凉的表情令红莲心疼。但他还是把少年放倒身下。

雨夜到了子时是黑到极致的，也只有在这样深沉的暗夜中才能更直接地接触灵魂。

红莲破例不用夜视，仅凭本能感觉少年的动作。
首。手。足。胸。背。
即使看不见，少年的身体仍处于自己的感知范围内。
红莲把手绕过昌浩的腰，吻也从唇边滑至细小的锁骨。
“……昌浩，如果很痛的话，你就喊出来吧。”
依稀感到昌浩摇头。白皙的手越过青年的双臂勾上肩头，指甲已经因为疼痛而被嵌入红莲的身体。
“唔……！”
剧烈的疼痛险些突破红莲的忍受底限。
如果这疼痛等同于他所承受的……红莲犹豫了。

察觉到红莲的迟疑，昌浩也放松了双手的劲度。
“怎么，停下来了？难道是我……”
“不，不是你……是我怕弄疼你。”
“你为什么怕呢？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啊……”
“……我，不想忘了你。”
“红莲……我一定会死的，可是你还有很长的路。你不能因为我而留在回忆里，你要忘记我。只是，我仍旧希望你能给我留下回忆，这样，我在黄泉也不会寂寞了……”
“昌浩……”
“对不起，我知道我任性又自私，但红莲，你会明白的吧……”
“我……”
“所以……继续，好么？”

为什么？为什么……
你却希望用这种方式记住我，却我要我忘记你……我怎么做得到呢？

少年的身体灼热得如同火焰，红莲感觉这热度甚至超越了来自地狱的业火。
“要忘掉我……红莲……”
少年渐渐迷离了意识，只剩下这模糊不清的话语和急促的喘息声。
这语言刺痛着红莲的内心。他试图用吻堵上昌浩的唇，然而，那声音依旧回荡脑际。

忘了我吧。
请你，忘了我——

……怎么可能！！

红莲不自觉地加大了入侵的力度。而昌浩面对着更加剧烈的痛苦，只是攥紧十指。
身体被汗水和津液濡湿，被褥也沾染上彼此的气息和难以说明的痕迹，褶皱们力证着这夜发生的一切。

“红莲……忘了我吧……”

即使只是梦中的呓语，只一句，也足以使红莲……如临山崩。

【锦之拾壹】

也许是有意地互相回避，红莲和昌浩独处的次数日渐减少。晴明出殡那夜所发生的一切都被不留痕迹的掩盖了，只留下仅有的那点不知该称做甜蜜还是痛苦的回忆。

怀着这份记忆，红莲更多的时候是待在庭院里的水池边冥想，想那孩子三岁险些落水，想他十三岁别别扭扭的成人礼仪，想他十六岁的那个夜晚，明亮而忧伤的眼眸。

心口疼痛。
红莲按了按阵痛的胸口。

明明还是想和他一起，像过去一样尾随身旁，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了。怕，真的怕，怕再听到他说“忘了我”这样的话……只是想起，都会觉得悲伤。

然而，那场劫难，却让“那一天”提前到来了。

扑面的炽热腥风和刺鼻的血的气味使红莲的意识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抬眼，看到昌浩软绵绵地倒在自己的肩上。
“你怎么了？昌浩，昌——！”
不！不……他并不是单纯地“倒在肩上”。红莲发现自己的手没入了昌浩的腹部，而且是深深没到了了手肘！血腥味便是从昌浩腹部流出的鲜血传出的。脚下的地面滚烫地几乎难以驻足，难道是……
没等红莲完全清楚事态，诸神将已经火速拥了上来。天一一脸凝重的为昌浩疗伤，青龙怒气冲冲底站在红莲面前。
“……腾蛇！”
力道十足的拳头落在红莲脸上。红色的神将一个踉跄。
“这是我替昌浩还你的……你这家伙，到底还想伤害他多少次？！”
被打中的脸颊刺痛着。红莲想伸手揉，不料却先染上了某种黏滑。
不祥的神将看向双手……这双手，沾满了那少年的血液！

“我……”
“我什么？难道你还不明白么？”这次说话的是朱雀，“你被下了蛊，挣脱了封印暴走。他执意只身解救你——可你看，你用了什么回报他？”
“昌浩……”红莲盯着被六合裹进披风并抱在怀里的细小身躯。
“他还不会死。”带上已脆弱不堪的天一，朱雀准备返回异界，“但腾蛇……你应该仔细想想了，等他醒来时，你要如何面对他——这两次将你从黄泉带回的人。”

黄泉……么？
看着六合怀里颜色惨白的面颊，红莲心里泛着酸楚的痛苦。

原来在黑暗里一直引领我逃离的，又是你的声音……
你一次次的拯救我，我又能给你什么？

——我能给你什么呢？
恐怕只有一次比一次更加深刻沉重的伤害，让你我疼痛……

【锦之拾贰】

——犀利的。

就像犀利炙热的风刃，划破了虚像和真实的界限。多余的杂念被弃置一旁，沉淀出来的是最真挚纯粹的眷恋。

眷恋。依赖。痴狂。

无论嘴上如何说着要他忘记这般残忍的话，事实上还是希望他会违背自己的意愿的。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说……
只要他说一句“我不要忘了你”，自己就会立刻反悔吧？

自己，一直都爱着他呢……

那让人依靠的肩膀，让人安心的话语，让人眷恋的背影，让自己时刻都无法离开，时刻注视着自己的眼眸……

红莲……我，不想失去你……

“……莲……”
“什么，昌浩？”守在一旁照顾少年的勾阵俯下身来，“你想说什么？”
“红……莲……”
尚未脱离半昏迷的昌浩，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在混沌迷乱之中，他人就不忘呼喊那个名字。

勾阵不由皱眉。

“换我来吧。”
天后接过勾阵手里的薄巾，轻拭昌浩额前因疼痛而起的微汗。
听着少年时强时弱的呓语，二人揪心不已。
比起轻声叹息的天后，勾阵却是回过身去。

腾蛇，你亏欠他的，不论命数还是情意……永远也还不清了。

十几年没见到的异界的风景，原来，还是这么枯燥无味。

红色的神讲目光呆滞地看着远近起伏的云层，完全没有发觉悄然靠近的另一人。

“腾蛇。”
“……是勾啊。”
“回去吧。不然，你还要逃他到何时？”

红莲顿时愣住。然而勾阵决然的态度，促使他决定随她回去。

“你本不用我劝的。你一直都有着‘必须留下’的理由。所以，就算我不去，你也终究要回来的。”
“那你为何……”
“听吧，听吧……这是我去找你的理由。”
勾阵指指紧闭的纸门。门后的房间里，卧着重伤的昌浩。

寂静中，少年微弱的呼唤有如鸣雷。

勾阵看得出，红莲的内心已经临近溃塌。
不论谁遇上这样的事都会这样。再严重的伤害都断不了情缘，拯救与被拯救重复上演……而这些究竟要怎样坚牢的羁绊！

少年的声音渐息。天后打开纸门，神色复杂地看者垂首伫立的红莲：“可以进来了。他已安然睡下。”

榻上苍白的少年惹得红莲心恸不止。

——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的。

可我……真的爱你呀。一直一直。
从很久以前，就期盼着你的出现。你出现之后，就期盼着你占领我的心。
何况你也是爱我的吧，甚至包容了我带给你的伤痛。
因此我想留下来。留在你的身边，永远不要忘记你。

我不要忘了你。
这是我，惟一的渺小的乞求了。

【锦之拾叁】

瓷瓶与酒碗轻碰，发出清脆短暂的空鸣。

“没酒了。”
“也该停下啊……马上，就是丑了。”
月色向西。红莲变回魔怪的形态，山御饶有兴致地看着它甩甩尾巴。
“谢谢你的款待了，雾佑御。”
“哪里，我也听得了很不错的故事呢。”
“……‘不错’？”
“能够如此笃定地爱一个人，怎能不说是绝妙？”
“……真是，谢谢了。”

小怪蹿上房顶，神气也随着他的离去而渐渐消散。山御舒了口气，又望向廊道的转角。
“我应该说过很多次了，不要随便把元神分离出来……没有‘人气’的魂魄是很容易被当作野灵渡去地下的。”
“对不起爷爷，我只是……”
从转角飘来一抹雪白。那姿态，分明是本该熟睡的少年。没有气息的白影缓缓飘向老者，暴露在月光下的身形没留有任何影子。

长昊——亦或说长昊的魂灵，垂着头看着残盏空瓶。

“你刚才，都听见了？”
“嗯，从一开始就在听了。爷爷……”
“怎么了？”
“我和那个人……他爱的那个人，很像么？”

衣袂随着少年的动作轻轻摇晃。他在红莲先前坐着的位置上坐定，继续说着。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看到他会让我感到悲伤……非常、非常的悲伤。”
长昊的语音突然一顿，然后用叹气般的口吻说出最后一句。
“这究竟是怎么了……我，究竟是怎么了？”

山御静静注视他片刻。清亮的月光映着他的脸，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长昊啊，你不是说黎明时分就要上山的吗？”
“……爷爷！”

听到山御扯开话题，长昊不满地嗔怪。
然而老者只是垂着头说道：“有些答案，还是要自己去探寻比较好吧。”
“……我明白了。打扰了您，实在对不起。”
“时辰不早，你也该去休息了……更何况，你今夜还违背了我的嘱咐呢。”
“对不起……”
“现在不是道歉的时候……快去吧。”
“嗯。”

四下的空气微微颤动。一瞬之后，少年的身影消失了。
空杯盛着凄冷的月光。山御看着这抹凉月，长叹。

“影终归是影，是永远都不可能代替真实的——腾蛇大人……”

【锦之拾肆】

雾佑之所以称为雾佑，便是因为终日有雾气环绕，被认作是“浓雾庇佑之山”。
不过也因此，山上鲜有人迹。

踏着微白的雾露，长昊同往常一样向着山麓前行。可今日，他的身后还跟着个常人察觉不了的、白色的身影。
少年努力克制着不满，回头望向红莲。

“……你能不能不要跟上来啊。”
“恐怕难以从命。”
“你……！”
“我的名字不是‘你’。”小怪的声音，穿越白雾清晰地传到长昊耳中，“我的名字，是红莲。”

隔着浓雾看不到它的表情，但那悲哀的语调却让黑衣的少年想起昨夜的那枚故事……关于“红莲”，也关于“他”。

晨雾濡湿了他的衣角它的毛发。弯镰在水器里散发着凄利的光，指间留有点湿冷的寒意。
——突然，有些凉了。

“……红、红莲……”
“嗯？”你终于记得了啊，红莲想。
“你曾经爱着的那个人，是怎样的人呢？”
朦胧中哪个白影似乎没有动静。良久，才听见它的回答。
它答道，并不是曾经啊。

“并不是曾经啊。”
红莲埋首。
“我现在，仍是……深爱他。”

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对他的感情是如此难以磨灭？

是他终于区妻的那日，还是他的女儿降生的那日？
又者，是他再次提及自己的天命，提及惨痛离别的那日？
亦或是……是他逝去的那个，魅惑、清冷的月夜？

昌浩十九才娶的妻，对方自然是在安倍家寄居已久的彰子。
也许是藤源家有意要拉拢这位大有前途的青年，但碍于彰子不宜见光的身份没有太过声张。
可对于红莲却是另一番意味。且不说在昌浩结婚的当日失踪，其后的日子也很少见他来到现世。

直到某日，昌浩抱着名婴孩缓缓而来。

红莲仿佛看到时光逆流——一如二十三年前，清明怀抱昌浩缓步走来。
他没有逃开。昌浩在他身边站定，轻抚着襁褓中娇小的脸庞。

“彰子……死了。是难产。”
“是么。那你打算……”
“我要叫她‘莲绛’。”昌浩忽然打断他的话，“我要叫她‘莲的深红’……‘红莲’，我的用意，你是明白的。”

——我要你视她为珍宝，永生守护她，照料她，如同于我。
——我要你视她为与你同在的红莲业火，没有背叛和舍弃。

然而红莲向孩子伸出的手，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啼哭定格。

长久以来，照耀自己的光源只有一个。
能够接纳自己的，能够接受自己全部的，能够包容自己孤单哀伤和落寞的心的，一直以来，只有他一人——
昌浩。

身边似有一记叹息。小坏倏地惊醒。

像是做了场梦。只是醒来后，有希冀那不是梦。毕竟那里，有他。
连最俗气的爱情故事都知道“没有他（她）我也不愿独活”。可身为神将的自己，根本无法做到。

延续三十的爱恋，如时光那样曼妙绵延的情感，渐渐沉淀出陈酿般干醇的色泽。

那样美好。
那样易碎。
就像那沉溺在雾水里的白影，似乎一不当心就会消失。

一旁的少年小心地靠近，而后，俯身抚上它的前额。
“请……不要再露出这样伤心的表情来了……”
小怪诧异地抬头，见到的居然是他欲哭无泪的眼。

——红莲啊，你是不是，又落入了不详的蛊呢……？

【锦之拾伍】

接下来的路程意料之内的平和。
长昊依然走在前面，红莲在后。不疏远，也不亲密。

相当微妙而暧昧的距离。

山雾越来越浓。终于，长昊停下脚步。

“怎么了，长昊？”
“我们迷路了。”
“迷路？”小怪惊诧，“你不是经常上山的么？”
“话是不错，但今天不太对啊……”
按照常理，现在自己应该是走在山脊上了才对，可现在这方向……

通往爷爷所说的、自己绝对不能踏入半步的山野腹地。

长昊不禁战栗。红莲也发现了少年的异样。他想上前，却又被一股怪异的气息吸引。
那股充满的了危险的的诡异的气息，而这气息的目标……

红莲紧张地几近窒息，他大声呼嗥：“长昊——！”

太迟了。

突然的黑影吞没了少年。他只来得及在听见喊声的刹那转身，看见恢复原形向自己扑来的红莲。
“……在你眼里，我究竟是谁呢。”
少年的呢喃，也一并被黑色吞噬了——而红莲的手，仅仅擦过他的衣角。  

黑色的瘴气逐渐压缩、卷边，路出鲜红的内里。纤长的花瓣，没有片叶沾身的茎干。

所有的记忆倾巢而出。
三岁六岁十二岁。成家立业。娶妻生子。
这一切，都是死亡的伏笔。

他颤抖着拾起那枝承载了太多悲伤的红色彼岸。
耳边似有女人的声线——你们的爱，是得不到祝福的。

可我，从不后悔啊……
我们，都没有后悔过啊……

柔软的花萼被揉得碎烂。红莲看着通向浓雾深处的道路，缓缓吐出一枚姓名。

“……绯煞。”

 【锦之拾陆】

人的最初，应该就是在那黑暗中度过的。

没有光亮，没有色彩，没有声音。
有的，仅仅是一点信念——对现世的想望……

于是，渡过在暝色里静谧的河水，来到白日之境；
途中所见的那缕腥红，又是什么呢……

像是做了场繁杂不堪的梦，长昊花了些时间去适应四周鲜亮的色彩。他狼狈的坐起身，却发现自己正身处通向山外的道口。
道路两侧是两棵荫蔽的云杉，相合的树冠形成类似于门的形状。同样，“门”的那端，山下的世界，也是自己禁止涉足的。

他感到有些冷。这种寒意是自己从未感受到的，甚至比山中的雾还要寒冷。是彻骨的，透心的冷。

“少年，能帮我做些事么？”
自云杉下传来媚惑的女音。长昊看去，是名红衣的女子，孑孑而立。衬着青郁的树木，她的衣着耀如烈火。
他不知怎么的，竟答应了。
女子巧笑，喊他走到身边。“看见前面路旁的红花了么？能不能替我采来呢？”
长昊想去拒绝，一开口却成了同意。他机械着迈开步子，身体与魂灵生生割裂，他的身与他的灵，俨然是两个个体。

不对……不对啊。

她为什么不能自己采，明明是健全的人？
更接近花的是她自己，可她为什么偏要自己去？
自己的身体为什么突然不受控制，这里为什么会长有本不生长的花朵，还有……

她，到底是谁？

长昊还没找出答案，指尖就已触碰了花茎。强烈的心悸让他的意识再次迷离。朦胧间他只听到女子絮语：“……即使只是张相似的脸，我也会毁了你的。”

……这终究是个圈套。

山御口中喷出的血溅上干燥的药材。药香因为突然的血腥一下淡了下去。
他知道，是长昊走出山界，用来分隔世俗与山地的结界已经崩溃。远处的山雾突然散开，便是雾佑失去保护的力证。

长昊是维持守护的契机。他一旦离开，山御就会死去——因为真正守护这一方水土的，是长昊。
他养育他照料他，只因为他是自己所有的希望和寄托。

鲜血从他口中不断地涌。他也查觉到空气是埋伏着的不祥的、肮脏的东西。

长昊啊……

山御向着山脉伸出涂满血液的手：“腾蛇……大人……”

他就……拜托您了……

他的手重重的坠下去，再也没有抬起。

 【锦之拾柒】

陪你走过的每个四季轮回，至今都未曾蒙上尘垢。

春朝的彩霞，夏日的暮风，深秋的浓雾和寒冬的吹雪……每个细节都历历在目——因为有你，一切才能如此美好。

当时的自己，怎会预见到将来的失去而珍惜呢？

“即使山野分开，也未能到达尽头”……你的时间依然停止，山野却不曾分开。
它们依旧伫立，并且，成为前行的屏障。

虽然没有雾气阻挡视线，但弯曲颠簸的山道仍使红莲皱眉。雾一散，刚才的湿黏污浊更显浓厚了，这不由使神将更加担心少年，不顾安危地加快脚步。
在肮脏的瘴气里，他捕到了一丝微弱的灵力……还有，以此为媒的千里传音。

（腾蛇……大……人……拜托你……了……）

“这声音……雾佑御？”

灵气包裹着他，飞越重重山岭……待到落地，灵气即刻就被浓烈的瘴吞噬。他顿然明白，山御已逝。

“这又是一条命，一条血债……绯煞啊，你究竟，要到何时才愿意住手？”
“等到你不再离开我——为此，即便是要我的性命，我也会进献自己。”

在他身后，红衣的女子悄然现身。腾蛇回身燃起炎刃，灼热直指女子的眉间。

“长昊在哪？”
然而绯煞淡定一笑：“你就这么想杀掉我？还是说……那个孩子，你也爱上了？”

趁着红莲一怔，绯煞腾空而起，鲜红的衣群在黑色的瘴气里逐渐隐匿。

“你们的爱是不被神明祝福的。”女子冷笑，“不管有没有我的介入，你们终究要永远分离－无论何时，结果，都不会改变。”

“……眼皮……好重啊……”

长昊努力从昏迷里清醒过来，除了头脑，整个躯体似乎都不再是自己的。
手腕被利器划破，鲜血浸红了脚下的草藓。幸好，被荆棘束缚的身体早已感知不到疼痛，这样些许会让自己好受一点……

他看到了，会很伤心吧……

这突然的想法让长昊自己吓了一跳。他奋力地抬起头想挥去这念头，却看见山道上正在向这里飞奔的身影。
远远就嗅到血腥的红莲大感不妙，不觉加速。长昊顾不得自身，喊了起来——

“不要过来！”
“……！”红莲放慢几步。

少年轻咳两声，红色顺着嘴角漫出来。

你只是把我当成他的影子，你所想救的，始终都只有他吧。

“我啊，真的不值得你这么做……红莲，离开我，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来了。”

【锦之拾捌】

有时候会想，为什么自己会是不老不死的神将？
或是想，为什么人的寿命就一定要有个上限？

被昌浩用莫名其妙的理由支开，感到不妙匆匆赶回却只得到噩耗时，痛心之余，便一直在思考着。

为什么一定要有灭亡呢？
翁说这是世间万物最为必要的更替，是不可违逆的自然规律。那为什么神将却不会死？

答案是因为思念。活着的，存在着的人们的思念。
昌浩歼杀尸鬼，凭借思念而留下了“他记忆里的红莲”。

不由得想去相信，长昊的存在，也是因为思念。说不定，就是自己绵亘不绝的思念。

然而，这寄托了自己丰沛思念的身影，开始像那风中的烛火般，飘摇了。

红莲因为长昊的话一时没有动作，这给了绯煞可乘之机。影影绰绰的彼岸开遍了长昊的四周，绯煞也深陷花海，抹下少年唇边的嫣红，放入自己口中。

“大人的心里，此刻一定不好受吧。”

她故意不去看红莲蹙起的眉，矛头转向了长昊。

“你啊，还不知道什么叫做爱吧。那是，比这彼岸还要炙热的东西。”

轻笑两声，她点着他的下巴让他看着那头红莲。

“他这一生爱的人只有一个。你知道那个人不是你却禁不住想他，是因为你原本就是由他们互相思念而存在的……”

红莲一惊。互相……思念？
绯煞把他的举动看在眼里，冷冷一笑。

“与神相恋是禁忌，因此他的灵魂永远只能在黄泉上徘徊……凡是大量灵气聚集的地方大多是距离黄泉最近的，他的出现也不奇怪——只是我本想在此积聚戾了气再去找你，却意外碰见你。”

绯煞的眼神开始变得决绝而坚定。手指落在了少年的颈上。

“那么，就让我们了结一切……只要杀了他，你就，不会再离开我了吧？”

长昊的脖子已经被刺出一颗血珠。红莲立刻放出炎蛇焚尽面前的花，弹开绯煞抢到少年身边，用炎枪割断荆棘把他抱在怀里。
只有魂魄的女子飘然落下，所站的地面即刻开出花朵。

“为什么不用火焰而用枪？”绯煞问。
“怕伤到他。”
“……十三年，你终于学会了珍惜啊。”黑色的瘴气在她身边弥漫，“可惜，太迟了……既然我无法得到你，我我就只能——”

瘴气是迎面而来的，让人无处可逃。这样的浓度甚至可以使身为神将的红莲瞬息毙命。

——也好，如果死后可以去往黄泉，也就不必相思。

红莲想着，伏下身，铺开神力保护怀中的少年。
这样一来自已消失后，他仍旧不会被绯煞所伤……凭借用生命缔结的结界。
也正是这样的动作，他听见了少年口中呢喃着的真言。待他听出时，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是召唤亡灵的真言。
这需要术师所有的灵力，将死者的灵魂具现。最后的结果，只会是，敌我俱忘。

长浩的言灵刚出口，劈天的白光就消融了所有的瘴。
绯煞的身形也在那光芒中斑驳。

“腾蛇大人……”
手背的刺青消失了。她的眼角盛满泪水，满是不舍和不甘。
“腾蛇，大人……”
“我的名字不是你能叫的。”红莲没有看她，只是淡淡的说“来生，好好做个凡人，爱一个值得自己爱的人……就好。”

于是，又一个魂魄，投入了反复无常的轮回……

【锦之拾玖】

看着怀中安静的如同熟睡的长昊，红莲悲痛并疑惑着。
“由他们互相思念而存在”，难道在那里，昌浩仍然是……

（……一直想念你的。）

熟悉的声音没有震动耳膜，直接传达到心里。神将抬头，白光之中，站着自己日思夜想的人，不过是少年模样。

（是这孩子的言灵。不过，我也呆不了多久了。）
“昌浩……昌浩！不要走，不要……！”

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呼喊。浮在光芒中的灵魂摇摇头。

（我已经死了。即便无法进入轮回，我也无法在这里停留。）
“不……”
（红莲。其实我一直想说对你。）
“……？”
（爱着你的我，被你爱着的我，真是很幸福。以后也会一直的，因你幸福……所以，你也要……）

光芒黯淡下去，昌浩的身影也逐渐消失。
红莲怅然若失地看着光芒消失的地方，一滴暖泪滑落，无声。

异界。

“诶……不会吧，这神气是……”

太阴匆忙赶回，正碰上红莲怀抱一名少年闯进来。

“天一！天一在哪里？”

众人看见少年的长相吃了一惊，但看见红莲泛青的脸色便不再说什么。
探完伤势，天一无奈叹气。

“虽然逃过灵力用尽直接阵亡的危险，可是言灵的反噬……”
“救他吧拜托你……他不能死……他是我和昌浩唯一的联系了，我不想失去——”
“腾蛇，冷静点！”勾阵拉住红莲。“生死有命，你为何要强求。昌浩当初不让你经历他的死亡过程就是怕你执著于他的死怪罪自己，你又何必自己拘缚自己……估计这孩子，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你。”

赤发的青年一时无语。勾阵抚了抚长昊的眉心。

“他……本就不是人，是哪山的山神吧。那么最好在他的灵气散尽前，送他回去。”

红莲又看看怀中仿佛睡着的面庞。

“……勾，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像在做梦。梦里有一切我珍爱的事物，可醒来却什么也得不到。后来，因为曾经失去所以想要珍惜，却仍然，只抓到一片虚无……”

说着，他抬头看着远方。眼里不再是焦急和绝望，而是……幸福——

“但至少，曾经有道光，照亮了我黑暗的世界。”

随着化为银白光屑的长昊的躯体，雾佑山重新笼罩在云雾之中。

估计不久以后又会有新的山神吧。那么自己的存在就是多余的。
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个……那样的“孩子”呢。

说到孩子，勾刚才提到了莲绛。那孩子已经裳著，改了姓氏居住在外祖父家中，并逐渐出落成了美人。

在焦躁不安的十三年里，自己错过了太多。而今终于能放下一切。只是唯一不能放弃的，仍旧是记得你。

——我会用我漫长的时光记住你。把你的一切，刻在灵魂最深处。

【锦之贰拾】

记忆再次回到那个明媚的午后。

贵船川的流水映着青年白色的身形。在他身后，站着他毕生最爱的人。

“总有一天我会不在人世的。”
他尽量平静的说着，料定背后的爱人看不见自己悲伤的神情。
“那一天终究要来的吧。我真的――不想离开你。”

林木喧嚣，恰好湮没了他的尾音。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全文完】

真是的，我明明说的是真话呀。

“哎呀～即使是真话也不要对女孩子用‘偷吃’这个词啊。”晴明几乎笑岔了气。
喂喂，她还算是个女孩子？

“她又淘气么，等这一拨活完了我找她谈谈。”白虎是标准爸爸像。
天，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呐。

“……你看着办。”六合平静一如往常。
……看来我对你的期望值过高了。

“怎么办？和太阴在一起时间最久的就是你呀，怎么会不知道呢？”昌浩听了原由，略有惊讶的反问。
“是这样没错，但是她的脑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啊。”玄武不禁叹气，“活了成百上千年，总不见她长点心智。真当自己是孩子么……”
同样是孩童模样的玄武，有着与外表不相符的成熟。这是受到公认的。
“虽然太阴是有不对，可你确实高估了她的心理承受力。”
黑发的神将无奈地垂下眉毛。
“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办吧……”
昌浩努力的思索着。
“女孩子的话，应该都喜欢出去玩的吧？”
“诶，这样？”
“因为我只要一提赏萤的约定，彰子就会格外开心呢。”
真的可以同理么。玄武有些忐忑地往下听着。
“按太阴的性格应该不会拒绝出行的。新年里平民中会有祭典，听说很不错呀。”

祭典？是什么呢。
安倍家是下等贵族，又是阴阳世家，根本没机会参与到平民的过年活动。

向晴明打听消息的时候，还被意外地告知“可以用人类的身份活动一天”。
新鲜而奇异的“赏祭”，果然得到太阴的同意。

到了元春这天，玄武现身在晴明房里。
“准备好了？”
“呃……至少，不会迷路。”玄武暗地里又快速背了遍地图。
目光不自主地向下飘。案上整齐地叠着粗布衣裳，晴明真是把什么都想到了……
片刻之后，玄武的神气彻底消失。黑发黑眼的少年穿着藏青短打，好奇地打量自己。
原来自己变成人后是这样的。不知道太阴会变成怎样的女孩儿。
然后就听见门外轻微的响动。
晴明扬起脸，笑意丰盈：“太阴，进来吧。”

随后，一朵粉色的花朵飘然而至。

扎着双辫的浅发少女，淡粉底色的衣裙上花纹疏离，仿佛落着樱花。
“……很难看吧。”
太阴红着脸问。玄武张开口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晴明拍着双手喊着“最好不过”。

这一喊让太阴更加羞涩。千真万确，她的确，是在害羞……

她真成为女孩子了。

出门的时候到了。
晴明特意嘱咐他们咒是有时限的，到了子时就会变失效。
二人点头应着“知道了”，随后平生第一次穿上了木屐。这对于惯于赤脚的神将来说的确是新奇的体验。

姑且把这体验也算是新年猎奇的一部分吧。

祭典现场人潮汹涌。
玄武这才发觉自己背诵了很久的地图完全没有可用之处。人流卷着他们不知往什么地方去。
太阴鄙夷的看着少年。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玄武没有言语，差点落下冷汗来。
好在摊主的吆喝吸引了太阴的注意。借着孩童的体格，她拽着玄武挤到了人群的前面。
是很普遍的套环游戏。付了钱租几个铜环，去套前方的物品，套中了就可以拿走。
看到站在人群前方的二人，摊主热情招呼：“小鬼头，你们要不要试试运气？”
小鬼头？真是别扭的称呼。太阴顿时来了兴致，玄武只好自觉奉上铜环钱。

结果令人乍舌。

少女一出手就套中了一只发梳，桃木，做工还算精致。
在她兴致勃勃地准备继续第二轮进攻时，玄武当机立断把她带出摊子。
“玄武！”
“你再这么玩下去不是没钱了就是全套走。”少年耸耸肩，“再说可玩的又不只这一个。”
他所说的很快就应验了。在这一晚，玄武不只一次需要用到强行拖开她的方式。
直到太阴终于停下说，脚好疼。

“有点红肿了，很疼么？”
“……还行吧。”他们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着，查看太阴被木屐磨伤的脚。
“终究是因为穿不习惯吧。做人类麻烦真多啊……”
太阴说完看向玄武。凭借远处的灯光可以看出，他有些失落。
“……不喜欢么。”
片刻沉默后，玄武轻声说。
“什么？”
“不喜欢么，我向你道歉的方式。”少年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渺。
“我不知道要怎样向你道歉你才会接受，如果这也不行，要我怎么办才好……”
“……干嘛要道歉嘛。”太阴重新套上木屐，看着他笑，“其实你并没有说错什么，都是我太任性……对不起呐。”
“你倒是早说……”玄武如释重负。

恰在这时，有烟花绽放在靛蓝的夜空上。
街道上传来阵阵惊叫，偶尔穿插着“真不愧是子时玉屋”的赞叹。

不知道是咒的作用，心境澄澈温暖。

“今年也要你多多关照了哦。”
“你也是。新年快乐呐。”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