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糖咖啡

     喂,听得到吗?
    那么现在,给予你……

    不算是个好天气。有着银白色短发和红色耀眼瞳眸的少年——至少看上去是个少年,在早上醒来睁开眼的瞬间,这么想着。拉了窗帘的房间里昏暗得可以,尽管有微弱的光,但是似乎连天气也无精打采的,太阳没有露脸,依稀还能听到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
    ——应该是个十分适合静下来思考的天气。
    少年把手举起来,掌心对着天花板,仰躺着从指缝中看出去。
    ——那么,我是谁。
    “现在的你,真的是作为‘相泽虹一’存在的吗?那么你究竟是谁呢?这么多年来一直更换着名字而存活的你,本源是什么呢?”梳着一头顺滑长发,穿着诡异古装,和诗缟有着相同面孔的女性,这样问道。
    森罗万象……
    手掉下来搭在眼睛上,再次打开的时候,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床边。
    “你还好吧,睡了这么久。”诗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中尽是不满。
    “思考问题呢,”虹一笑笑,“倒是你,怎么突然跑来了。”
    “路过而已。她、又来问那些奇怪的问题了?”
    “最近的梦特别多——虽然我们有人类的思想,可拥有梦境,还是头一回。”虹一坐起来,脸隐藏在阴影中看不出表情,“我们到底算是什么。”
    似乎诗缟和虹一本人,都没有办法回答这个看起来理所当然但又充满了不定因素的问题。
    ——算是什么呢?
    ——已经不是纯粹的低等生物、也不是真正的人类。
    ——所以说,要怎么定位才正确。
    雨滴滴答答大了起来,紧凑地掉落下来,连接在一起就成了“唰——唰——”的声音。这是现下这间房子里能被耳膜捕捉的唯一声响。
    你呀——
    诗缟突然间伸出手环住虹一的脑袋。“这种复杂的问题想多了,小心在还没有解除不死之前就先坏掉了,到时候变成不死笨蛋我可不管你。”
    “先不说这么严肃的问题了,你这家伙一脸不爽地跑来,恐怕不是路过那么简单吧。”

    将近中午的时候,盘踞了几个小时的积雨云总算被吹离了上空,诗缟黑色吊带连衣裙的多层褶皱在阳光底下反射出绸制衣服特有的光彩,整个小小的人,像是刚从人偶店里买下的精致娃娃。
    “真是的,哪有约了别人自己却忘掉的。”诗缟绞着发梢,虹一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边走一边尴尬地笑。
    雨后的太阳不很毒,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过树荫的时候还会有一些凉意。
    “嗯,好久没有一起出来散步了。”
    虹一把甜筒递给诗缟。如同他们第一次用不同于动物的眼光来审视这个世界的时候,没有迷惑和好奇,从森罗万象那里得来的一部分的“智”,虽然也足够庞大让他们有些苦恼,但是撇开那些麻烦事,生活还算宁静而舒适的。
    “是啊,真难得。”
    转入路旁的小道,诗缟拨开茂密的灌木丛从中间穿过去。“我记得这里有块空地,从大正时代开始就再也没变过。”
    树与灌木环抱中铺了青砖的小块空地,石缝中连苔藓也没有生长。
    “小鸟,”诗缟停在空地中央,“还有印象吗?这个。”那是一颗落在地上的圆形石头。
    “这是……”眼镜后的双目睁大了一瞬,有些惊讶的样子,银色的铁合金利爪指向他的喉部。
    “知道吗,为什么‘她’开始这么频繁地出现,”利爪平拉,在虹一的脖颈上划出一道伤口,“知道吗?”诗缟的脸上浮出知道什么秘密的诡异笑容。

    为什么呢?
    虹一迟疑了片刻,才露出有些凄然的笑。
    “我什么都不知道哦。”
    “……撒谎。”
    “是撒谎。但你只要相信自己的判断就好了,不是吗?”
    虹一推开诗缟的手,而对方则像是丧失斗志般抿着嘴唇看着他,继而又倔强的仰起头。
    “那好。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或许白泽都是固执的生物,这次约会几乎算得上彻底失败。
    诗稿径自离去抛下仍旧站在圆石前的虹一。阳光给他的后背染了一片暖金,虹一却感觉不到温暖。
    [你知道她最近为什么频繁出现么?]
    即使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伏下身,指尖轻触冰冷的石面。
    “在很久以前……你就是这样的呢。”

    合上眼。便是喧嚣沉寂的世界。

    仿佛只有高处能使自己安全一般,诗缟在高处眺望着这个城镇。
    在历时数百年的远行中,她去过无数的镇子,唯独最讨厌万天,也就是她现在所生活的城镇。
    看着这座城镇,数种情感交杂纠缠,使她不由得蹙起眉,蜷起身体,将脸埋进膝头。
    “……虹一是个笨蛋。”
    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
    十几年前森罗万象明明消失之后,是虹一说着“再等等”而拦住准备离去的她。
    是不是一切就在那时开始了错位?
    理应不知所踪的秘术突然再次现身,像是在呼应着虹一的挽留。虽然这一异常使得自己的寻找不必成为徒劳,但依旧觉得……
    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就连虹一也不像是从前的他了……为什么……
    都是,因为你吗……?
    脑海里闪现出与自己相似的女子的幻影。
    “我,活得太长久了……但是,却还是不了解人类。”
    或许独行侠的作风是来自猫的怪癖。但比起以人类的形态、寄宿在人类家庭的虹一,差别是显而易见的。作为白玉生活在六条家的这些年,她始终没能有所感触。”
    “我想去了解,可是就是做不到。也许虹一是不一样的吧……”
    虽然说不出在哪里不同,他就是能和任何人相处融洽,包括自己。然而向来孤僻的自己,看到他对着别人展露微笑时,会像是灵魂碎裂一般在一瞬间脱力。
    “那本该是属于我的东西啊……”
    诗缟用叹息的口吻自言自语着,出神地望着远方。
    而脚下的城市早已沉浸在暖暖的夕照之中,安逸地等待着夜的降临。

    面对这长相诡异地什锦煎饼,虹一忍不住发问:“这个,真的可以吃吗?”
    “什么真的假的,吃吃看嘛。这个可是我特制的武士煎饼哦~而且是处女作。”雷鸣信心满满地答道。
    “正因为是处女作才危险啊……”
    “什么?”
    “没什么!那么,我开动了……”
    试探性的取了少许放到嘴里,“……还成……吧……”
    “那个‘吧’是什么啊真是不干脆。那么,俄雨!你也吃吃看!”
    “哇呜那是什么东西?原来你也有这么糟糕的审美吗?”
    “什么糟糕的审美……尝尝看啦~”
    “好、好吧……好像太咸了呢。”
    “像是腌过头的咸鱼那样。对吧俄雨?”虹一突然插进话头。
    “不要浪费我家店里的盐哦,奶奶会伤心的。”另一个插嘴小鬼露出狡诈的笑。
    眼看着雷鸣的肩头搭拉了下来,虹一站起身拍着她的肩膀要她不要在意。他望着愈加浓重的夜色,说:“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这么快?我还打算再研究研究盐的比率呢。”
    “没关系,这不还有俄雨吗。”虹一看了看一脸不悦又略有所思的卷发少年,便有些潦草的告别离去。
    “真是,这么早就走。”雷鸣又把目光投向了那难看的武士煎饼,“话说回来,真的很咸吗?腌过头的咸鱼……真夸张。”
    “其实不怎么咸啦。”俄雨应声道,“只是我和大哥吃多了清淡的食物而已,更喜欢口味淡点的。倒是……”
    “那么说,是虹一他……”

    ……撒谎了。
    什么咸鱼,什么盐份,不管是什么味蕾都像是被麻痹了一样,尝不出来。
    我会这样一点点坏掉吧……真是讽刺。已经活过这么长久的岁月了……

    “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知何时,诗缟跟在了他的身后。
    “……最好还是不要知道。”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那就告诉我吧。”
    “即使会震惊会难过,甚至会心碎,也要听吗?”
    听到这样的回答,诗缟有一瞬间的动摇,然而还是忍住了。她喂喂仰起头,用坚定的话语回应他。
    "告诉我。你究竟怎么了。”
    虹一看着她,笑了。
    “你要的答案只有一个。”他的笑在夜色中显得凄凉,“那就是……我,要死了。”

    因为我有着比你更完整的智,所以能维持更久的人形。
    因为我有着比你更完整的智,所以我比你更接近完整的人类。
    也正因为如此,我变得脆弱,易碎。时间一到,就会陷入崩坏。
    味觉。嗅觉。视觉。听觉。触觉。
    属于相泽虹一的一切,全都会坏掉的。

    “所以,我的左眼已经看不见了哟。”虹一悲伤的垂下头,“味觉还残留有一点,嗅觉已经没有了。等到最后,身体和心都会消失不见吧。”
    “是她的原因吗……是她给你这个身体,却没有给你能与我相配的寿命吗?”
    “诗缟……”
    “我做不到。”她抱住双臂,纤细的双肩不住颤抖,“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我不明白,我们应该是相同的,为什么却要赋予我们差异。当年的居所已经成为废墟,留下的只有石块,那些温暖和痛苦也都不复存在,唯一知道那时所发生的一切只有我们,可是为什么却不可以一起走下去?”
    虹一静静的注视着她。她再也无法忍耐这夜的凝重,拘缚已久的思绪宛若奔浪,内心无故塌陷了一块。
    她这才发现自己有多想对他倾诉。
    她对这世界有太多的不解的困惑,甚至对自己也知之甚少。这是她第一次尝到了苦涩,却不知要如何为自己勺一勺糖。
    “我什么都不了解,但是你不一样。”诗缟垂下眼,“所以我需要你。”

    ……请,永远地对我展现笑容。
    ……请,不要离我而去。
    ……请,溺爱我。
    明明知道所有的挽留、抗议都是只是一厢情愿的任性,我仍然只要有你就好。
    如果没有你,我的存在能有什么意义。已经空无一物的心,只会更加崩坏,破碎,最后只剩下完好的躯壳。

    可我真的就要失去你了。
    难道你就不在意将与我分别么?

    “诗缟……你是,在哭吗?”
    她摸了摸眼角,一些温热的液体沾湿了她的指尖。即使这样也不能阻止你的消失吧。泪水与露水一样,都是徒劳无功的代名词……
    “其实你开始就知道的吧,虹一。知道自己不能活的和我一样长久,那么你究竟为何要同我一起寻找接触不死的方法呢……”
    “我只是怕你寂寞。”虹一将手搭上了她的肩头,“在你还是只猫的时候,你就总是孤独地呆在一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到你那副寂寞的样子就会心痛……所以,我一直庆幸你能够活下来。陪在你身边寻找着解开不死的方法,也是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将自己划在世俗之外。”
    “我和你不一样。”诗缟顺势倒在虹一怀里,“我始终不能理解人类的情感,不能和你一样同别人交往沟通……我不知道什么叫友谊,更不知道什么是爱。但是面对着你,我却能清晰的察觉到自己的感受——我想我是爱上你了。”
    也许在最初的时候,你雪白的身影从我的头顶滑过的时候,我想我就爱上你了。
    虽然我不知道爱的定义,但我认为这就是我的答案。

    用心祈祷着——
    请让我同他一起离开吧。森罗万象。

    光阴流转。
    虹一葬礼的第二天,诗缟再次来到了那块圆石面前。
    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曾经有座院落,曾经的他们就相遇在这里,随后离开,周游各地。她没有想过结局,更没有想过分别,然而一切已经随着虹一的逝去而逝去。
    不死为什么会死呢?雷鸣哭着问自己的时候,完全无法作出回答。
    似乎虹一说过一个故事,说是一个偶人学会了各种人的感情后就变为了人类,也因此失去了自己几近永久的寿命。也许这个故事就是在说他自己,为何那时没能察觉到呢?
    ……尽管告诉了他自己对他的的爱意,不是也没得到回音么?
    随意地用脚踹了踹石块,没想到石块在稍稍的移位之后竟露出了藏在下面的一张纸片。尽管经历了一段时期的风吹日晒,还是能辨认出纸片上的字迹出自虹一笔下。
    她在惊愕之余阅读了这张有些发黄的短笺。

    “致 我爱:
    不要忧伤。
    即使我的身体会死,我的爱也将伴你左右。
    所以,请活下去。不要再寂寞。”

    她想起了自己赌气离去的那天,他究竟是用怎样的心情写下的这张短信?
    一切已无从知晓,沉淀在如夜色般朦胧浓重的情意里。

    [END]